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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漱溟:道德为人生艺术
时间:2021-07-13 00:30 点击次数:
本文摘要:普通人对道德容易误会是拘谨的,枯燥无趣味的、格外的或较高远的,好像在日常生活之外的一件事情。按道德可从两方面去说明:一面是从社会学方面去说明,一面是从人生方面去说明。现在我从人生方面来说明。 上次所说的普通人对于道德的三点误会,由于他对道德没有认识使然;否则便不会有这种误会。道德是什么?即是生命的和谐;也就是人生的艺术。所谓生命的和谐,即人生生理心理——知、情、意——的和谐;同时,亦是我的生命与社会其他人的生命的和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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普通人对道德容易误会是拘谨的,枯燥无趣味的、格外的或较高远的,好像在日常生活之外的一件事情。按道德可从两方面去说明:一面是从社会学方面去说明,一面是从人生方面去说明。现在我从人生方面来说明。

上次所说的普通人对于道德的三点误会,由于他对道德没有认识使然;否则便不会有这种误会。道德是什么?即是生命的和谐;也就是人生的艺术。所谓生命的和谐,即人生生理心理——知、情、意——的和谐;同时,亦是我的生命与社会其他人的生命的和谐。所谓人生的艺术,就是会让生命和谐,会做人,会做得痛快漂亮。

通常一小我私家在他生命某一点上,值得旁人瞥见佩服、颔首、崇敬及感动的,就因他在这个地方,生命流露精彩,这与写字画画唱戏作诗作文等做到利益差不多。不外,在不学之人,其可歌可泣之事,从生命自然而有,并未于此考究。然在儒家则与普通人差别,他注意考究人生艺术。

儒家圣人让你会在他整个生活举凡一颦一笑一呼吸之间,都感动佩服,从而他使你的生命受到影响变化。以下再来分疏误会。

//////////说到以拘谨、守规则为道德,记起我与印度泰戈尔的一段谈话。在民国十三年时,泰戈尔先生到中国来,许多朋侪要我与他谈话,我本也有话想同他谈,但因访他的人太多,所以未去。待他将脱离北平时,徐志摩先生约我去谈,并为我们作翻译。

在那里,正值泰戈尔与杨丙辰先生谈宗教问题。杨先生以儒家为宗教,而泰戈尔则说不是的。其时徐先生指着我说:梁先生是孔子之徒。

泰戈尔说:我早知道了,很愿听梁先生谈谈儒家原理。我本无准备,只就他们的话而有辨明。

泰戈尔为什么不认为儒家是宗教呢?他以为宗教是在人类生命的深处有其凭据的,所以能够影响人。尤其是伟大的宗教,其根于人类生命者愈深不行拔,其影响更大,空间上流传得很广,时间上亦传得良久远,不会被推倒。然而他看儒家似不是这样。

好像孔子在人伦的方面和人生的各项事情上,讲求得很妥当周到,如父应慈,子应孝,朋侪应有信义,以及居处恭,执事敬,与人忠等等,似乎一部法典,划定的很完全。这些划定,自然都很妥当,都四平八稳的;可是难免离生命就远了。

因为这些划定,要照顾各方,要得乎其中;顾外则遗内,求中则离根。因此泰戈尔判断儒家不算宗教;而很奇怪儒家为什们能在人类社会上与其他各大宗教却有同样恒久伟大的势力!我其时答他说:孔子不是宗教是对的;可是孔子的原理却不尽在伦理纲常中。伦理纲常是社会一面。《论语》上说:“吾十有五而至于学,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五十而知天命,六十而耳顺,七十而从心所欲不逾矩。

”所有这一层一层的内容,我们虽不十明白白,但可以看出他是说的自己的生活,并未说社会。又如《论语》上孔子歌颂其门门生颜回的两点;“不迁怒,不而过”,也都是说其小我私家自己的事情,未曾说到外面。

无论自己为学或教人,其着重之点,岂不明确吗?为何单从伦理纲常那外面粗的地方来看孔子呢?这是第一点。另有第二点,孔子纷歧定要四平八稳,得乎其中。

你看孔子说:“不得中行而与之,必也狂狷乎!”狂者志气很大,很豪迈,掉臂外面;狷者狷介,有所不为,对内里很认真;似乎各趋一偏,一个左倾,一个右倾,两者相反,都不妥当。然而孔子却认为可以要得,因为中庸不行能,则还是这个好。其所以可取处,即在各自其生命真处发出来,没有什么搪塞迁就。反之,孔子所最不兴奋的是乡愿,所谓:“乡愿,德之贼也。

”又说,:“过我门而不入我室,我不憾焉者,其唯乡愿乎!”乡愿是什么?即是他没有他自己生命的真气力,而在社会上四面八方却都应付得很好,人家称他是好人。孟子指点得最明确:“非之无举也,刺之无刺也,同乎流俗,合乎污世,居之似忠信,行之似廉洁,众皆悦之,自以为是,而不行与入尧舜之道。

”那就是说外面难说不妥当,惋惜内里缺乏真的。狂狷虽偏,偏虽欠好,然而真的就好。-----这是孔孟学派的真精神真态度,这与泰戈尔想像的儒家相差好远啊!泰戈尔听我说过之后,很兴奋地说:“我长这样大没有听人说过儒家这原理;现在听梁先生的话,心里才明确。

”世俗误会拘谨,守规则为道德,正同泰戈尔的误会差不多。其实那样正难免落归乡愿一途,正恐是德之贼呢!误以为道德是枯燥没趣味的,或者与误认拘谨守规则为道德的相连。

道德诚然不是放纵浪漫;像平凡人所想像的快乐好像都在放纵浪漫中,那自然为这里(道德)所无。然如你相识道德是生命的和谐,而非拘谨守规则之谓,则生命和谐中趣味最深最永。“德者得也”,正谓有得于己,正谓有以自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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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得之乐,无待于外面的什么条件,所以其味永,其味深。我曾说过人生靠趣味,无趣味则人活不下去。活且活不下去,况讲到道德乎?这于道德完全隔膜。

明儒王心斋先生有《乐学歌》(可看《明儒学案》),歌曰:“乐是乐此学,学是学此乐,不乐不是学,不学不是乐。”其所指之学,即是道德;认真,不乐就不是道德呀!道德也不是格外的事。

记得梁任公先生,胡适之先生等解释人生道德,喜欢说小我大我的话,以为人生价值要在大我上求,他们似乎必须把“我”扩大,才可把道德收进来。这话最差池!含着许多毛病。

其实“我”不须扩大,宇宙只是一个“我”,只有在我们精神往下陷落时,宇宙与我才离开。如果我们精神不停向上奋进,生命与宇宙通而为一,实在分不开内外,分不开人家与我。孟子说:“今人乍见孺子将入井,皆有怵惕恻隐之心。

”这时实分不出我与他(孺子)。“我”是无边际的,哪有什么小我大我呢?虽然我们为人类社会着想,或为朋侪为公共认真气,然而均非格外的,即是我身上痒,我要搔一搔而已。文章泉源:《梁漱溟全集》第2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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